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法国普罗旺斯小村庄马赞
位于文图峰的脚下
拥有无数的果园，还是松露之乡
这里的常住人口只有不到1万人
每年薰衣草盛开的时候
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欣赏这片紫色的海洋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这座宁静美丽的小城里
竟然发生了一起令世界震惊的迷奸案
“总是睡得太多了”抱怨的背后
在认识多明尼克和吉赛尔的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二人相识于20世纪70年代，彼此携手同行50余年，共同养育着3个孩子。吉赛尔在法国电力集团从事行政工作，多明尼克则从事电工和地产代理的工作，生活虽谈不上富有，但算得上安稳自在。在这段婚姻里，两个人经历过很多次的磨难与考验，财务问题、外遇危机、棘手的亲子关系……可夫妻俩都一次次挺了过来。
展开剩余88%2013年，吉赛尔和多明尼克搬到了美丽的小城马赞，准备好好享受他们的退休生活。那段时间，吉赛尔的唯一困扰是睡眠问题。她觉得自己“总是睡得太多了”，醒来时记忆总有大片的缺失，她也时常感觉到不适与疼痛。吉赛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脑瘤，或者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可医生的诊断却打消了她的怀疑。但吉赛尔的体重却一直在下降，头发也在脱落，突然昏厥的频率也变多了。
吉赛尔会跟多明尼克抱怨自己的睡眠与身体，甚至开玩笑问：“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但多明尼克却反过来质疑她：“你是不是跟别人出轨了，你白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会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吉赛尔发现多明尼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网络上，总是沉浸在一些网络论坛中。
而生活中让吉赛尔起疑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内裤上有血迹，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饭菜中有一股异样的味道，有时候她发现多明尼克拿着的啤酒前一秒还是黄色的，下一秒则成了绿色……而她在起疑后又总是安慰自己“估计是我想多了，估计是啤酒变质了”。
吉赛尔深深地爱着多明尼克，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丈夫，可也一直搞不清楚致使自己身体出现异样的元凶到底是什么。直到2020年9月12日，在法国东南部城市的一家超市里，多明尼克因用手机偷拍女顾客裙底被保安发现，并被警方拘留。
尽管多明尼克一直声称自己只是出于一时冲动而偷拍，可警方却在他的随身包里发现了多部手机、一个手持摄影机和一个照相机。读取内存卡后，警方发现多明尼克持有的多张照片都是一位女子身着裸露，并对着镜头摆出极其猥琐与诡异的姿势。多明尼克带着轻佻的口吻解释说：“这是我的妻子。”
可当警方进行深入调查后发现，多明尼克有一个名为“糟蹋”的隐藏文件夹，里面存有3800多张偷拍照片和视频。而这些偷拍影像的主题只有一个：吉赛尔被不同男子性侵的画面。这些偷拍画面被标注时间并妥善保存着，有些照片上还标注了入镜者的网名、真实姓名和电话。原来，在将近10年的时间里，多明尼克一直在偷偷给吉赛尔的食物和饮料里加入被碾碎的镇静剂类药品粉末，在她陷入昏迷状态后，让其他男子对她实施强奸并偷拍成视频。
起初，多明尼克是被一名在网上结识的药剂师告知迷奸方法的。彼时，多明尼克因多次陷入财务危机而患上了焦虑症，在精神科看病时医生会定时给他开镇静类药品。而他把这些药攒了下来，不断在妻子身上进行实验，直到找出能控制她的最佳剂量。渐渐地，多明尼克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他在隐秘的网络聊天室里发帖，邀请网友到家中“共同强奸我的妻子”，并拍摄照片和视频。
在多明尼克发布的帖子里，有着对参与者的严苛规定：驾驶车辆要停在一定的距离之外，步行抵达住户；不能用香水；不能抽烟；不要留指甲；进入卧室前要把衣服全部脱下并摆在屋外；触摸吉赛尔前手需要在暖炉上烘热；吉赛尔只要有一点动静就得立刻离开……这些规则的制定都是为了避免吉赛尔事后发现端倪。
在参与共同强奸的这群人里，最年轻的只有26岁，最年迈的有73岁，他们中有白人、黑人和亚洲人。他们从事消防员、建筑工人、医生等职业，几乎都来自吉赛尔所在的大区，最远的车程不过3小时，最近的人相隔仅有几条街。如果不是多明尼克和他的秘密文件夹被暴露出来，这些人或许仍在相安无事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扮演着“好丈夫”和“好爸爸”的角色。
“我用50年所建造的一切都崩塌了”
吉赛尔是在旅游归来后得知这个坏消息的，那是2020年的9月。但在当时，她所听到的版本仅仅是丈夫告诉她的：“亲爱的，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鬼迷心窍，偷拍了一个女士的裙底后被抓了。”
吉赛尔得知这个消息时感到很诧异。在与丈夫长达50年的相处时间里，多明尼克一直是以绅士形象示人，几乎从未听说过他对女性出言不逊或者对女性有任何失礼的行为。即使很难接受，可吉赛尔还是准备像往常一样，试着“原谅丈夫，与他一起共渡难关”。
直到吉赛尔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当办案人员将多明尼克偷拍的照片和视频摆在她面前时，她才如遭雷击般惊醒——原来自己的前半生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看到视频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吉赛尔觉得自己“用50年所建造的一切，全部崩塌了”。
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但又匪夷所思。曾为吉赛尔看过多次病的医生坦言，即使吉赛尔符合所有被下药女性的特征，可不会有人往那方面想，因为吉赛尔已经70来岁，她的生活看起来如此简单、幸福。此外，吉赛尔每次看病的时候，多明尼克都会细心陪同，回答医生的提问，不厌其烦地陪她完成各项检查。
要面对这个惨烈现实的，除了吉赛尔外，还有他们的3个孩子。不仅如此，在多明尼克被收缴的私人笔记本电脑中，也出现了他所偷拍的女儿和儿媳妇的裸露照片。
在朋友的陪同下，吉赛尔被护送回家，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一切都如实告诉3个孩子。回到家后，吉赛尔清理了家中所有与多明尼克有关的东西，连一张家庭合影都不留下。50年的婚姻生活，最终吉赛尔带走的只有几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只陪伴多年的宠物狗。吉赛尔决然地离开了马赞的家，并向多明尼克提起了离婚诉讼。
两人再一次见面，是在4年后的法庭之上。
“该感到羞耻的应该是加害者”
2024年9月，这起震惊世界的法国马赞强奸案在阿维尼翁法院宣布开庭审判。在正式开庭的前几日，吉赛尔终于走完离婚诉讼流程，结束了跟多明尼克近50年的婚姻。
在开庭前，法院外已经围满了许多的媒体，吉赛尔身着一条印有白色花纹的绿色连衣裙，勇敢无畏地走进了周围群众的视线。按照法律规定，为了保护受害者的合法权利，性暴力犯罪的受害者有权要求案件不公开审理。
可吉赛尔却作出了一个意外的选择——即使冒着揭开自己伤疤、暴露自己隐私的风险，她也要让这个案件的全部审理过程开诚布公地展示在大众面前。在庭审现场，记录着吉赛尔被侵犯过程的偷拍视频被公开播放。与此同时，她还要直面嫌疑人的狡辩，倾听那些侵害过她的人的犯罪细节。
吉赛尔的辩护律师史蒂芬说：“吉赛尔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该感到羞耻的应该是加害者。她希望她所经历的一切被看到，她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正义应该被公开实现。关起门来审理这个案件，就像是把她和那些侵害她的人一起关起来。”吉赛尔也想通过自己的遭遇鼓励那些与她有过相似创伤的女性勇敢站出来，“如果71岁的吉赛尔做得到，那么你也做得到”。
根据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吉赛尔在审判中使用的是自己的娘家姓氏，而非多明尼克的夫姓。她认为这样“孙子们就能因为与她有关而感到自豪，而不会因与多明尼克有关而感到自卑与羞耻”。
然而，50个参与共同强奸的人里只有极少数的人认罪并向吉赛尔表达歉意。即使有着偷拍视频作为铁证出现，很多人也只是坚称“我认为这只是夫妻间的情趣游戏”，或者辩解“我认为她只是在熟睡”，甚至是“我没想到她不愿意，我还以为她会醒过来的”。对这些人来说，他们承认自己的侵害行为，但都认为自己没有犯罪意图，且不存在强迫的故意。
而当检察官问“当你觉得吉赛尔行为奇怪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继续侵害她呢？你意识到这是强奸吗？”的时候，这些嫌疑人才表示：“我承认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强奸，我现在知道了。”还有的人表示：“我从未想过吉赛尔同不同意这个问题，我觉得只要丈夫同意了，那就代表妻子也同意了。”
在最后陈述的时候，检察官说道：“请求法院通过这个案子的判决向世人宣告，强奸就是强奸，没有什么普通的、不小心的、缺乏意识的强奸。您的判决将会决定我们该如何教育我们的男孩，而教育是改变社会的前提。”
经过4个多月的公开审理，法院认为，被告人多明尼克在长达10年的时间内频繁对妻子吉赛尔下药并使她昏迷，趁其不省人事的时候进行性侵，甚至在网上邀请陌生男子共同性侵，有50人的身份被法国检方查明并起诉。2024年12月19日，阿维尼翁法院作出判决，多明尼克因犯严重强奸罪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这是该项罪名的最高量刑。与此同时，在50名被定罪的共同被告人中，有46人被判处强奸罪，2人被判处强奸未遂罪，2人被判处性侵犯罪，并被判处十三年至三年不等的刑期。
2025年3月6日，马赞强奸案又迎来了新的进展。根据观察者网的报道，吉赛尔的女儿达里安也对父亲多明尼克正式提起了诉讼，并告诉大众自己是“被遗忘的受害者”，因为在多明尼克留下的材料里也有达里安裸露的照片和视频。
法国社会的性暴力问题
根据 《环球时报》 的报道，在今年7月13日，“马赞强奸案”的受害者吉赛尔被授予了法国荣誉军团骑士勋章，此举是为了“表彰她在案件审判中表现出的巨大勇气，以及她对性暴力的无畏反抗给受害者群体带来了巨大的鼓舞”。
吉赛尔获颁荣誉军团骑士勋章的这份认可，不仅是对她个人在 “马赞强奸案”审判中顶住压力、直面创伤的莫大肯定，更像是法国社会对性暴力受害者群体的一次公开声援。然而这份迟来的褒奖，也恰恰折射出法国在性暴力问题治理上的复杂现状：虽然有对性侵受害者的勇气进行表彰，却难以回避长期存在于社会不同领域的系统性漏洞与包庇倾向。事实上，这并非法国近年来首次出现如此规模庞大、社会影响力深远的强奸案件。以法国电影界为例，该领域长期存在对性侵犯问题的系统性漠视与不公正对待，便是这一现象的典型缩影。
1977年，法国著名电影导演罗曼·波兰斯基曾在美国灌酒、下药并性侵一名13岁少女。在法院判决前，波兰斯基潜逃至欧洲，从此遭到美国政府通缉，至今不敢再踏上美国国土。此外，也有多名女演员对波兰斯基提出强奸指控。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性侵幼女犯却在法国本土受到了隆重的欢迎，他不仅得到投资继续拍片，延续自己的导演生涯至今，还在近年的法国凯撒电影奖上获得最佳导演和改编剧本大奖。
在波兰斯基的颁奖典礼上，法国著名女演员阿黛拉·哈内尔愤然离席，之后她通过媒体发表公开信，表示将正式退出影坛，因为“法国电影界包庇性侵加害者，毫无作为。受害者发出太多噪声会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希望我们消失并默默死去。面对资产阶级的话语权与财政垄断，我除了自己的身体与正直以外，没有其他的武器”。阿黛拉12岁拍摄电影《恶魔》的时候，曾遭受该片导演克里斯托夫长达3年的诱骗与性侵犯，此后阿黛拉也成为首位对法国知名电影导演提出性侵指控的人。2025年2月4日，现年60岁的导演克里斯托夫因性侵幼女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缓刑两年。此外，克里斯托夫必须长期佩戴电子镣铐，并向阿黛拉支付约11万元人民币的赔偿金。
阿黛拉的遭遇并非个案。根据新华社的报道，2025年5月14日，法国知名男演员热拉尔·德帕迪约因2021年拍摄电影《绿色百叶窗》时在片场有性侵行为而被判刑十八个月，缓期执行。德帕迪约现年76岁，因主演《大鼻子情圣》《与玛格丽特的午后》等影片而被中国观众所熟知。
正是“马赞强奸案”中的受害者吉赛尔让这些法国电影界公然存在的性侵犯问题再一次受到大众关注，并鼓励更多的受害者拿起法律武器，提出诉讼。此外，“马赞强奸案”的审理和判决更产生了超越个案的深远影响，甚至推动了法国刑法的修订进程，推动“性同意原则”纳入对强奸罪的法律定义范畴。
判决生效后，吉赛尔选择从公众视野中淡出，并未再次对外公开发声，而是将精力倾注到回忆录的撰写上。她希望能以文字为载体，把自己直面伤痛、与痛苦抗争的经历和思考沉淀下来，为更多人带去温暖与力量。
（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9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她在睡梦中被侵犯》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涂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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